导读
  
  作为上市公司厦工股份(600815.sh)兄弟公司的融资租赁公司,与厦工股份的代理经销商合作开展了一个工程机械直租产品,但该产品却出现了大量的违约,法院可查的判决多达130多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本文选择其中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对这款经销商回购保证的工程机械直租产品,在设计和执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做出深度剖析
  
  01、“商翼行”与“融翼行”
  
  厦门厦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工股份”),创建于1951年,1993年12月由厦门工程机械厂改制为上市公司(股票代码600815)。其控股股东厦门海翼集团有限公司持股41.42%。
  
  厦工机械拥有厦门、焦作等研发生产基地,是国家重点生产装载机、挖掘机、叉车、小型机械等产品的骨干大型一类企业。目前市值46.6亿元,2020年每股利润0.02元。
  
  根据厦门XX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门租赁)官网介绍,厦门租赁成立于 2008 年,是厦门市首家经国家级部委审批通过的内资融资租赁试点企业,也是海翼集团金融服务板块重要成员企业。在物流交通、建筑工程、清洁环保、医疗健康和装备制造等领域为客户提供融资租赁、配套贸易、资产管理、商业保理、经营租赁等系统金融服务。
  
  根据爱企查信息,湖北润达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达公司),是一家专业从事工程机械销售和技术服务的中型企业,成立于2009年9月,注册资金500万元,总部位于武汉市东西湖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是厦工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平地机、重型卡车、叉车、摊铺机、沥青搅拌站等系列工程机械湖北省经销。
  
  2011年至2015年期间,润达公司与厦工股份之间,每年都有签署《厦工道路机械产品经销协议》。同时,润达公司与厦门租赁之间开展了经销商回购保证的工程设备直租业务,合作的两款产品分别命名为“商翼行”与“融翼行”。
  
  所谓“商翼行”,即是由厂商(厦工股份)、经销商(润达公司)、与融资租赁公司(厦门租赁)三方之间签署协议,由厦工股份与润达公司共同向厦门租赁承担回购还款义务即兜底风险,然后在厦工股份承担回购义务后,厦门租赁将债权转让给厦工股份,由厦工股份向经销商润达公司追偿。
  
  所谓“融翼行”,即是最终客户(承租人)、经销商(润达公司)、与融资租赁公司(厦门租赁)三方之间签署协议,由代理经销商承担回购义务即兜底风险。
  
  2016年,润达公司与厦工股份就往来款项发生讼争。其间润达公司在法庭上阐明,涉及“商翼行”的债务数额为1.18亿元,系厦工股份兜底回购厦门租赁的不良债权后,向润达公司追偿。涉及“融翼行”的债务达1.76亿元,系润达公司的回购担保义务对于厦门租赁所产生的应付租金。
  
  由此,我们不难算出,两个产品合计产生的坏账总额高达2.94亿元(1.18亿+1.76亿),按平均每单业务82万元(某款销量较好的挖机市场价格)计算,这两款产品违约数量竟多达360笔。
  
  02、一笔消失的租赁业务
  
  2011年5月25日,厦门租赁(出租人)与龚X(承租人)签订了一份《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由龚X向厦门租赁融资租赁挖掘机一台(型号为XG822LC),设备价款82万元,首付租金8.2万元,租赁年利率7.50%(浮动利率),租赁期限36个月,起租日为2011年5月25日,到期日为2014年5月25日,每期租金2.3万元。
  
  同日,厦门租赁(买方)、润达公司(卖方)与龚X(使用方)签订了一份《产品购买合同》。约定,厦门租赁根据龚X对设备的自主选定,向润达公司购买设备,以租给龚X使用。厦门租赁将已向润达公司全额购买的租赁设备及其产品合格证明一并交付龚X。
  
  同日,龚X签署《租赁物件接收证书》,确认于2011年5月25日收到出卖人润达公司按照《融资租赁合同》中《租赁物明细表》所要求的所有租赁物件。
  
  2011年5月20日,厦门租赁向润达公司支付2台挖掘款,其中一台挖掘机型号为XG822LC,价格为700854.7元;税率为17%,计119145.30元,两项合计82万元。
  
  之后,龚X按《融资租赁合同》载明的开户银行、账户名称、卡号自2011年6月至2013年7月向厦门租赁分期支付租金共计31.1万元。此后,厦门租赁再未收到龚X支付的租金。
  
  2016年6月,厦门租赁向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东西湖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龚X及其保证人依法履行融资租赁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东西湖法院在所有被告未到庭的情况下,缺席判决支持了厦门租赁的主要诉求。
  
  2017年2月13日,龚X不服东西湖法院的判决,向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武汉中院)提起上诉。并提交了一份让案情180°反转的证据,即是武汉中院作出的(2014)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1159号民事判决。
  
  这份01159号判决书认定,龚X与润达公司于2011年4月签订产品买卖合同,虽涉及到融资租赁的相关内容,但并未办理融资租赁之事宜,从双方合同内容及实际履行情况看,案涉合同构成了分期付款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该判决不仅完全否定了厦门租赁与龚X之间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厦门租赁与润达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还在最后解除了龚X与润达公司的买卖合同。
  
  看到这样一份法院的判决书,厦门租赁的表情应该是典型的“一脸懵”。这笔业务不过是众多“融翼行”直租业务中普通的一笔,各方面应该都按常规操作,怎么此时就由融资租赁变成了分期付款?而且还在三年前人家买卖双方就通过两审法院,已经把这事给了得干干净净了。
  
  03、事出必有因
  
  原来,龚X不再支付租金之后,2013年7月2日晚间,润达公司在龚俊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湖北省××区工地将这台挖掘机拖走了。7月3日早上,发现挖掘机不见了,龚X随即报警,当地派出所接警后到现场侦察,经调查核实挖掘机是被润达公司拖走的,派出所向龚X释明案件系合同纠纷,应通过诉讼解决。
  
  2013年8月,龚X向东西湖法院提起诉讼,润达在这起诉讼中也对龚X提起反诉。
  
  东西湖法院经审理认为:
  
  双方签订的合同虽然名为“产品买卖合同”,但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均为融资租赁的相关内容,由此可见,双方签订合同时本意是在确定标的及标的物价款的基础上订立融资租赁合同,但在实际办理过程中,双方并未办理融资租赁事宜。从龚X向润达公司直接支付分期设备款可以判断,双方之间事实上形成了分期付款的买卖合同关系。
  
  双方之间的产品买卖合同中融资租赁以外的部分、还款及欠款明细表组合构成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在润达公司已拖回挖掘机,且双方在诉讼请求中均要求解除合同的情况下,买卖合同既无法实际履行也无履行的必要,本院认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应予以解除。
  
  买卖合同解除后,龚X应向润达公司返还挖掘机并承担违约赔偿金38.5万元,润达公司应向龚X返还已付的全部购机款。龚俊应承担的违约赔偿金与其购机款(49.5万元)互相冲抵后,润达公司还应向龚俊返还购机款10.9万元。
  
  双方都不接受一审判决结果,分别提起上诉,武汉中院受理后,经审理,于2014年11月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就是前文提到的“(2014)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1159号” 判决书。
  
  在这两审法院判决当中,厦门租赁变成了透明人,整件事情由于润达公司与龚X都没有如实表达融资租赁公司在这起设备买卖中的实际作用,使得融资租赁公司的权益遭到了伤害。
  
  04、曲折追偿路
  
  时间来到了2016年6月,厦门租赁终于想起来还有这样一笔租金没收到,于是发生了前文提到的一幕,一番折腾后,终于见到了令人尴尬、气愤、羞辱的01159号判决书。
  
  至此,对龚X的直接诉讼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在此之前,必须先打一场撤销武汉中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1159号民事判决和东西湖法院(2013)鄂东西湖民商初字第00492号民事判决(即前面提到的龚X与润达公司的两审诉讼判决)。
  
  于是,厦门租赁于2017年7月向武汉中院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武汉中院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经2018年3月、4月两次公开开庭审理后,认为:
  
  因龚X与润达公司故意隐瞒上述事实证据,导致上述生效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中,厦门租赁与龚X之间存在融资租赁关系,厦门租赁与润达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故厦门租赁与上述生效判决的处理结果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厦门租赁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诉讼请求成立。
  
  打赢了第三人撤销之诉,才使得这起简单的“融翼行”设备直租业务的追偿,重新回到起点。
  
  2018年8月,厦门租赁在东西湖法院重新对龚X及其担保人提起诉讼,追偿租金及逾期违约金。龚X及担保人均未到庭参审,2019年1月,东西湖法院缺席判决,龚X应支付厦门租赁租金26.3万元,及违约金3.6万元。
  
  至此,这笔2011年5月操作的“融翼行”工程机械设备直租业务,在经过5轮法院的较量之后,终于在2019年有了一个东西湖法院的一审判决,截至目前尚未有查到龚X上诉的信息,厦门租赁后续执行的情况也不得而知。
  
  05、经销商回购保证设备直租产品的得与失
  
  厦门租赁的“商翼行”产品,虽然最终给厦工股份甩过去1.18亿元的不良资产,不过,就融资租赁公司设计的一款设备直租产品而言,应该说是非常成功的。因为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厂商(不论是否关联与否),来承担回购义务即兜底风险,对于融资租赁的底层资产而言,确实都能有效降低风险,是提升风险资产信用等级的重要手段。
  
  但是厦门租赁的“融翼行”产品就没那么幸运了,1.76亿元的不良只能自己消化了,从能够检索到的130多件法院判决资料来看,应该多属于厦门租赁的“融翼行”业务。
  
  那么,厦门租赁的这款供应商回购保证的工程机械直租业务,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面积的违约呢?从上面的龚X的案例,我们大体可以看到以下一些问题:
  
  1、与供应商之间的关系界定不清
  
  在供应商回购保证设备直租产品中,合作的供应商原则上有两个基本的职能:
  
  一是推荐租赁客户,因为销售本就是供应商的核心能力,融资租赁又天生具有对于供应商的促销作用,所以,向租赁公司推荐客户,自然也是供应商扩大销售的重要手段。
  
  二是对于违约客户的租赁物按约定价格回购。供应商除了销售,还有一个重要的利润来源是设备的维修保养,从违约客户收回的旧设备经过维修后,通过销售二手设备也能获得不错的收益。因此,理论上讲,供应商并不排斥租赁物的回购保证。e
  
  然而,我们从厦门租赁与润达公司的关系中看到,除了上述这两种基本的职能之外,润达公司还能够代厦门租赁与承租人签署融资租赁合同,代厦门租赁收取租金,甚至与客户洽谈租金支付方式、支付金额的变更方案等等。
  
  应该说,正是因为这样的超级授权,才是导致本文所介绍案例发生的根本原因。后续我们还会介绍一个润达公司收取承租人1300多箱白酒冲抵厦门租赁租金的案例,以及担保人不承认保函上面签字,经鉴定确实为冒签的案例,这些问题的根源应该都与对供应商的授权密不可分。
  
  2、对于租金疏于管理
  
  一笔2011年5月操作的租赁业务,2013年7月发生逾期,在之后的3年,供应商与承租人之间进行了两场诉讼、拖回了设备、谈定了资金的补偿、并且结束了设备买卖合同。但是租赁公司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2017年2月(也就是逾期发生4年之后),才得知这笔业务早已经被供应商给结束掉了。
  
  难以想象的是,在2013年7月承租人租金逾期之后,租赁公司与承租人之间竟然没有交流,与合作的供应商也没有对账,由此不难看出,租赁公司对于租金的监管是粗放的,甚至是混乱的。
  
  3、逾期租金追偿不利
  
  发生逾期并不可怕,开展融资租赁业务一定会遇到承租人支付租金逾期的问题。但是,如果出现违约后无人跟踪,没有法务部门跟进清收就难以想象了。当然,也许更可怕的是根本就没有与此相关的风险管理制度。
  
  在这个案例当中,我们看到2013年发生逾期之后,直到2016年,租赁公司才开始有了法律行动,从其它大量类似的诉讼案例来看,该公司应该是在2016年统一对以前的违约客户采取了一次法律行动。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超过了有效的诉讼期,致使大量为租赁合同提供担保的保证人被法院判定免于承担保证责任。从可以检索到的法院判决书,这类案例就有20多笔。
  
  除此之外,经过长时间拖延,承租人自身的质素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即使在法庭上能够赢得官司,但是在执行过程中,不难判断仍会遇到更多的困难。
  
  写在最后:
  
  客观的说,作为厂商系的厦门租赁,在细分市场定位、市场销售、租赁物的处置变现方面是具有先天优势的。然而,把一手好牌打烂,把一款好的产品做成一地鸡毛,更多的还应该从企业内部管理,特别是风险管理等方面找原因。
  
  如果能够亡羊补牢,通过健全和完善风险管理制度流程,加强操作环节的监督管理,相信在吸取了经验教训之后的厦门租赁,能够重新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