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融资租赁行业待过,你一定经历过这样的会议——
项目评审会上,风控提出租赁物估值有问题,业务说"同业都这么做",最后项目照样过了。合规审查时,文件里的租赁物明明是一批无法处置的资产,大家心照不宣,走完流程,签字放款。
这不是个别公司的故事,这是这个行业在过去相当长时间里的集体选择。
而现在,账要开始算了。
一、先把这件事说清楚:我们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这个行业流行一句话,叫"融资融物相结合"。写进监管文件,写进公司介绍,写进各种路演材料。
但如果真正在业务一线待过,就会知道这句话和实际业务之间,隔着多大的距离。
中国融资租赁市场的主流业务模式,长期以来是售后回租。客户把资产卖给租赁公司,换取一笔资金,再以租金形式分期偿还。整个过程中,租赁物从未转移,甚至从未被租赁公司真正"持有"过。
这本质上是一笔贷款,租赁物是贷款的形式背书,而非真正的风险缓释工具。
数据说话:2025年10月,售后回租登记数量占全部新增业务的比例高达93.5%,创本年度单月最高纪录——距离监管要求的"2026年直租占比不低于50%"目标,差距触目惊心。
截至2024年末,67家金租公司中,当年直租投放3522.98亿元,在投放总额中占比仅为19.56%。哪怕这一数字已经是在监管持续施压下"努力的结果",距离政策红线依然相去甚远。
监管层早就看清楚了这一点。从2022年银保监会12号文,到2023年金规8号文,到2024年新版《金融租赁公司管理办法》,再到2025年12月出台的《金融租赁公司融资租赁业务管理办法》,监管逻辑一脉相承:以租赁物为"锚",重构全流程管控框架,把这个行业从"类信贷"的路上拉回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办法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未设置任何过渡期安排。与2020年商租监管办法设置三年过渡期相比,这一次监管的态度明显更为强硬。
问题是,行业的能力积累,并没有跟上这个要求。
二、租赁物:这个行业最大的结构性病灶
在融资租赁业务里,租赁物的地位理论上举足轻重——它是整个交易的底层资产,是出租人最重要的风险缓释手段。
但在实际操作中,租赁物管理是这个行业最薄弱的一环,也是问题最密集的地方。
虚构和高估,是两个最顽固的问题。2025年12月出台的业务管理办法,措辞空前严厉:在尽职调查阶段,金融租赁公司须核实承租人对租赁物的所有权,严禁低值高估;在审查审批阶段,售后回租业务金额不得高于租赁物价值;在合同执行阶段,须重点做好资金用途监测,防止资金挪用。
这一连串要求之所以要写进正式法规,恰恰说明这些问题在过去有多普遍。
公益性资产充当租赁物,是另一个长期毒瘤。城投项目中常见的市政道路、路灯、污水管网、桥梁等,本质上既无法评估真实市场价值,也根本无法在出现风险时进行有效处置。监管早已明令禁止,但存量资产的清理进度,远比想象中慢。
2024年监管处罚案例中,租赁物相关违规事由依然位居前列,包括租赁物所有权问题、租赁物风险分类不真实、以公益性资产作为租赁物等——这些年年出现在处罚通报里的问题,年年依然在发生。
更深的困境在于:直租业务受租赁物管理能力不足、产业对接难度大等因素制约,占比提升缓慢。监管要求回归"融物"本源,但行业整体的"融物"能力,根本支撑不起这个转型目标。
这不是态度问题,是能力问题。而能力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跨行业的深度积累——这些,恰恰是大多数租赁公司最稀缺的东西。
三、城投业务:一场正在落幕的豪赌
过去五到十年,城投业务是很多融资租赁公司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逻辑很简单:城投平台背后站着地方政府,"刚兑"预期强,不良率看起来极低,风控模型里的评分也好看。租赁公司争相抢城投客户,甚至为了拿到项目,不惜压低利率、放宽条件。
但这场生意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前提假设:地方政府不会违约,或者说,中央会兜底。
这个假设正在被现实一点点打破。
2024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了增加地方政府债务限额的议案,一次性提高6万亿元专项债限额,在2024年至2026年每年安排2万亿元,支持地方置换各类隐性债务。化债政策本身是利好消息,但对融资租赁行业来说,逻辑并不那么简单。
化债的核心机制是:城投平台用低成本的银行借款,置换高成本的非标融资。融资租赁恰恰属于高成本非标。这意味着,大量城投类租赁资产,在化债推进的过程中,将以提前还款、协议置换等方式加速退出,预计未来城投类租赁资产业务投放将持续下降。
更棘手的是存量资产的质量问题。地方城投或金控背景的平台类商租,因缺乏产业背景,仍集中服务于公用事业领域,业务依赖地方政府项目,客户层级与资质持续下沉。当年争抢城投项目时,优质城投根本轮不到融资租赁,那是银行和信托的地盘。风险最高的那部分尾部城投,恰恰集中在融资租赁公司的账本里。
账面不良率看起来还低,是因为很多城投项目仍在展期、仍在滚动,真正的风险尚未出清。这是悬在大量机构头上的一把剑,而且刀柄正在松动。
四、盈利挤压:利差收窄的时代,怎么活
行业的利润空间,正在被多个方向同时蚕食。
2024年,综合融资租赁公司净利润同比下降2.62%;2025年上半年,降幅进一步扩大至6.32%。"增收不增利"已经成为行业的普遍写照。
原因是系统性的。
一方面,生息资产收益率持续下降,付息成本增速反而高于上期,净利差持续收窄至2%以内。低利率环境下,银行、信托、保理公司都在加大对设备融资领域的投入,与融资租赁公司在中小制造企业领域形成直接竞争,利差越压越薄。
另一方面,为应对资产质量下滑,融租公司加大了拨备计提力度,拨备覆盖率均值上行至257.50%——这个数字背后,是真实的利润压力被大幅侵蚀。
分化则在加速。头部平台系融资租赁公司ROE维持在平均水平之上;第三方融资租赁公司净利润增速波动明显,个别规模排名靠前的企业已陷入亏损。行业不再是"大家一起赚钱"的时代了。
五、减量提质:这轮洗牌有多猛烈
企业数量的收缩,是这轮行业调整最直观的体现。
全行业融资租赁企业总数已从高峰期的近万家降至约7346家。天津2025年一次性取消231家商租公司经营资质,上海列出846家非正常经营类公司,北京公示首批24家"失联""空壳"企业。
这不是自然淘汰,是主动出清。
2025年上半年,中国融资租赁市场整体呈现"规模收缩、事件减少、主体减少"的特征。与此同时,监管在个人责任追究上的力度持续加大:2024年处罚案例中,双罚机制执行比例超过82%,已有从业人员被处以终身禁业。
对从业者来说,这意味着合规风险已经切实落到了个人头上。"公司被罚款、个人没事"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六、2026:一个硬约束的时代窗口
2026年,对这个行业来说是一个关键的节点。
新增直租业务占比不低于50%,这是监管写进正式文件的硬目标。而现实是,2024年这个数字只有19.56%,2025年10月售后回租单月占比反而高达93.5%。
中间的距离,要在短短一年内跨越,难度不言而喻。
展望2026年,随着政策支持向优质赛道倾斜,行业将迎来"转型深化、风险出清"的关键阶段:头部企业依托产业协同、专业化运营与精细化资负管理构筑核心护城河,加速从"类信贷"向"真租赁"转型;中小型商租与高负债区域平台系商租则面临更大生存压力。
"两新"政策下的大规模设备更新,为金融租赁公司在高端装备、智能制造等领域的业务创造了广阔市场;清洁能源、低空经济、航空航天等国家战略性投资为租赁物拓展提供了新空间。机会是存在的,但能不能抓住,取决于每家机构在具体领域里积累的真实能力。
这里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值得想清楚:中小金融租赁公司因较难涉猎飞机、船舶等高门槛领域,为了完成直租目标,正密集转向经营租赁中门槛相对较低的光伏电站领域。这种跟风式转型,如果没有相应的风控能力跟上,只是把风险从城投换成了新能源,换汤不换药。
写在最后
融资租赁这个行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突然发生的。
过去十年,行业的扩张建立在几个支撑上:监管套利、城投刚兑预期、对租赁物管理的普遍忽视。这三根柱子,如今一根一根在松动。
真正能穿越这轮周期的机构,一定是那些在某个细分领域有真正"融物"能力积累的机构——知道这类资产怎么评估、怎么管理、出了问题怎么处置,而不是依赖主体信用和外部担保来兜底。
对于身处这个行业的从业者来说,现在最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
自己所在的机构,是否真的具备某个方向上不可替代的专业能力?
如果答案模糊,接下来的压力,只会比现在更大。
这场洗牌,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