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那家总资产超130亿的地方国资租赁公司,今年上半年把“融资租赁”这块牌子主动摘了。
准确地说,是走了一条监管批复下的退出路径:更名、剥离主业,原有的资产、债权债务整体平移到一家新主体,自己变成了一家控股公司——不是清算注销,是彻彻底底不玩这门生意了。这家公司背靠一家世界500强产业集团,注册资本24亿多,去年营收接近26亿,账面还是亏了7600多万。没有爆雷,没有诉讼缠身,就是安安静静地退场了。
比起任何一份监管文件,这件事更能说明问题:现在决定一家租赁公司能不能活下去的,已经不是牌照本身,甚至也不完全是不良率,而是这门生意的底层逻辑还成不成立。
前面说的这波“主动摘牌”,主角基本都是商租——地方金融监管部门清理非正常经营商业融资租赁公司,这件事已经持续了近五年,不是今年才冒出来的新闻,全国累计超过5700家机构陆续被列入各地公布的名单。金租那边日子也不好过,是另一套逻辑,后面会提到。但把这条历史线拉到今天来看,更值得琢磨的,是像开头这家国资背景机构一样,资产不算差、股东背景不算弱,却在存量清理的大背景下主动选择离场的那一小撮。
拆开来看,这个行业眼下绕不开的,是四个问题,每一个都比表面看起来扎心。
第一问:出清出的不是不良资产,是一整套过时的生意模式
过去十年,相当一部分商租公司活得挺滋润,靠的是一门看起来体面、实质是变相放贷的生意:找一家城投或者地方平台,把它名下的市政设施、办公用房包装成“租赁物”,做一笔售后回租,本质上就是一笔抵押贷款,只不过披了张租赁的皮。这门生意好做在哪?客户是地方政府信用背书,回款有保障,比给中小企业做直租省心太多。
问题是,这门生意的前提正在被抽走。随着融资平台加速退出“名单”,地方国有企业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变成硬性时间表,那些靠城投信用吃饭的租赁公司,突然发现自己最大的客户群体正在系统性地消失——这些平台没有还不上钱,只是不再具备被这样包装的身份了。
这才是出清潮的真正驱动力:不是监管突然变严了,是这门生意存在的前提没了。所以你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清名单里,除了大批失联空壳,也开始出现资产规模看得过去、股东背景不弱的机构主动退场。它们比谁都清楚,靠城投敞口撑起来的资产负债表,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难看,与其等着被动出清,不如体面转身。
评级机构的判断很直接:城投敞口高、依赖传统售后回租、短期债务占比大的中小机构,是下一阶段风险暴露最集中的区域。据其测算,今年恰好又是这个行业的存续债到期高峰,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存量债券要面临滚续,尾部机构的再融资能力将被彻底摸底。
第二问:喊了三年“回归真租赁”,为什么直租占比还是纹丝不动
监管的导向早就摆在明面上:压降售后回租,提升直租和经营性租赁占比。可现实是,中登网登记的新增租赁业务里,回租依然占了将近八成的登记规模,这个比例这几年几乎没怎么挪动过。
原因不在意愿,而在能力。直租这门生意,本质上要求公司真的懂那台设备——它的价值曲线怎么走、坏了怎么处置、退租了怎么在二手市场变现。这套能力需要专门的资产管理团队、长期积累的运维网络和处置渠道,是重投入、慢产出的活儿。银行系租赁公司靠着母行的资金成本优势,加上多年在航空、航运、大型装备上的沉淀,确实在往经营性租赁上加码;产业系租赁公司背靠股东的实体产业资源,也能在装备制造、工程机械这类垂直赛道上做出点直租的样子。
但绝大多数中小机构,既没有这套残值管理体系,也没有耐心去建。回租来钱快、模式简单、风险相对好判断,直租却要占用更长的资金、承担设备贬值的不确定性——趋利的本能会让它们继续留在回租的舒适区里,哪怕监管三令五申。
这里有个技术性的监管细节,只针对持牌的金租公司:经营性租赁虽然给了公司更灵活的资产退出安排,但同时拉长了资产久期,加剧了期限错配。金融监管总局新修订的《金融租赁公司管理办法》,第一次把流动性比例和流动性覆盖率正式写进了法定监管指标,背后是一种清醒的认知——“真租赁”转型本身,正在给金租公司制造一种此前不太被重视的流动性风险。牌子越老、监管越严的机构,反而先一步被戴上了这道紧箍——口号喊得再响,账户里的钱和资产的期限对不上,照样会出事。
第三问:LPR降了,息差却更薄了——不是钱变便宜了,是资产变不值钱了
这两年利率中枢一路往下走,理论上租赁公司的资金成本应该跟着受益。据评级机构的统计,事实也确实如此,融资租赁企业整体的融资成本在往下走,这一点不分金租商租,是全行业共性。但奇怪的是,行业平均的资产收益率反而在同步下滑——样本机构的年化总资产收益率一年之内下降了十几个基点。
这里头其实是两层账。
第一层,是重定价速度不对等:新增资产的定价基本随行就市,跟着LPR即刻往下调,可负债端那些锁在前几年、票面更高的存量债券和银行借款,不到期就动不了,成本下降的速度天然要慢半拍——这一快一慢之间,息差就是被硬生生磨薄的。
第二层,也是更要命的一层,是资产端的定价权正在集体流失。以能源类资产为主的租赁公司为例,因为项目现金流稳定、有产业类央企信用背书,融资成本能压到3%以下,看起来是“优等生”,可正因为大家都看中这块资产,抢的人多了,资产端定价也被一路压低,息差反而是几类业务里最薄的,常年维持在2%以内。越是被公认为“安全”的赛道,越容易被挤成薄利甚至无利可图的红海——这几乎是全行业的普遍现象,不是哪一家的个案。
反过来,风险偏好更高的汽车类租赁业务,这两年受市场需求走弱、持牌机构下沉抢客户影响,不少机构开始转向二手车这类风险更高的领域找空间,资产质量承压的迹象已经很明显。
于是行业普遍出现了“增收不增利”——营收数字看着还能维持增长,利润却被息差收窄和拨备计提两头一起挤压。问题不出在某一家公司经营不善,而是整个行业的定价能力,正在被同质化竞争集体磨平。融资端的分层也在同步加剧:今年上半年,发债规模突破百亿的机构只有十来家,其中头部一家的规模就断档式领先,而与此同时,上百家机构的融资规模连20亿都不到。资金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信用等级高、主业合规的机构手里,中间地带正在被挤空。
第四问:低空经济、人形机器人、跨境出海——第二增长曲线,还是同一场同质化竞争的重演
行业下行期,几乎所有机构都在往同一批“性感”赛道里挤:绿色租赁的资产规模早就冲到了万亿量级,这个数字已经被说旧了,更该关心的是这堆资产内部正在分化——早年扎堆做的传统风电光伏项目,和这两年冒出来的储能、氢能类新设备,压根不是同一条残值曲线,前者电价补贴退坡的教训还没走远,后者连一条成熟的二手处置渠道都还没搭起来;算力设备、低空经济、人形机器人、人造卫星这些新质生产力相关的领域,被普遍视为下一个业务增长极;跨境租赁也被不少头部机构的高管形容成充满想象空间的新战场,希望借着中国装备出海的势头,把设备融通的生意做到海外去。
这些故事讲得都不错,但冷静下来想一层。城投回租和这些新赛道赌的根本不是同一种风险——前者赌的是地方政府的主体信用不会违约,压根不关心租赁物本身值多少钱;后者要赌的是技术路线不过时、设备残值不塌方,是完全不同的定价模型。但两者背后那股行为惯性,其实是同一种路径依赖——看见别人做什么赚钱,就一拥而上,而不是先问自己有没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人形机器人、低空飞行器这类资产,目前根本不存在成熟的二手流通市场和可参照的残值曲线,一旦出现技术快速迭代或者政策补贴退坡——新能源装备这几年已经给出过教训——租赁物处置会非常棘手,风险暴露往往要到运营中后期才会显现,这中间存在明显的时间差和信息差。跨境租赁看起来是一片蓝海,但地缘政治风险、跨境合规壁垒、当地资产处置的法律差异,都不是把国内的商业模式直接搬过去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场“抢滩”最终拼的,从来不是谁先喊出新赛道的名字,拼的是谁真的具备对“物”本身的管理能力——评估得准、运维得住、处置得掉。没有这套本事,换一个风口,无非是把旧问题换了个包装,重新讲一遍。
出清、转型受阻、息差被挤、新赛道扎堆——这四件事同时摆在台面上,是这个行业近十年来最诚实的一次自我暴露。它撕掉了“融资+融物”这门生意里长期被忽略的那一半:不是谁的牌照更老、谁的股东更强,就能穿越这一轮周期,而是谁真的懂自己租出去的那台设备、那艘船、那架飞机——懂它值多少钱,懂它坏了怎么办,懂它退租了卖给谁。这门手艺活,绕不开,也装不出来。